“凍卵”爭議

女性的生育權需要被社會看見和重視,讓廣袤無垠的大海温柔地接住這個社會上每一個需要它的人。

作者:姜雯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0-06-17

在北京一家醫院詢問凍卵事宜被拒絕後,徐棗棗於2019年12月提出了中國首例未婚婦女凍卵權利的法律訴訟。

有感於此,今年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重慶靜升律師事務所創始合夥人彭靜提交了《保障女性平等生育權》的提案,她建議適度放開輔助生殖限制,保障單身女性生育權。

同樣是在兩會場合,還存在另一種截然相反的聲音。全國人大代表、山東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生殖醫學科主任醫師孫偉則建議禁止單身女性冷凍卵子,鼓勵公民適齡結婚生育。這個建議引起熱議後孫偉迴應,一方面這項技術不能承載全部希望,另一方面也擔心被濫用。

單身女性能不能凍卵?這不僅是個技術問題,還是個人的權利問題,更是社會文化問題。


女性也要“生殖保險”

目前在中國,女性只能在婚後,且患有不孕症或惡性腫瘤的情況下才能凍卵(兩種疾病的凍卵條件也有差別)。另一方面則風景大異,相關法律法規對單身男性凍精沒有明確限制,可以為“生殖保險”等目的申請保存精液。

男女權利的不平衡性在這一問題上展露無遺。事實上,男性的生殖細胞產生的條件更少受年齡限制,生理決定了女性對生殖細胞的保存有更大的需求。

目前的規則已經事實上支持了孫偉代表的意見,只不過她的意圖可能是更進一步。老齡化加速和普遍少子化,確實給社會發展帶來了負擔和困擾,一部分人希望通過一些控制手段,把適合生育年齡女性往生育方向驅趕,從動機上也可以理解。

不過,動機的實現不應以犧牲人的權利為代價,這一道理也是明顯的。社會發展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擴展人的權利,如果我們總是假社會利益之名,行限制權利之實,這樣的發展意義何在?

社會希望女性在最適合生育的年齡生育,而這個年齡一般被認為在35歲以前。然而,在當今社會,女性早早就馳騁職場了,對很多女性來説,35歲以前正值事業上升期。公共規則應當保障她們的選擇權,而不是取消人生的其餘可能性。

假如女性24歲大學畢業,27歲生孩子,最快也要等到孩子滿3週歲才能送去幼兒園。30歲回到職場,此時“後浪”蜂擁而至,加上職場對女性向來的年齡歧視,女性要如何生完孩子後再“高枕無憂”地打拼事業?

一刀切的做法,不但會產生相對應的負面後果,而且往往也不能實現目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在網絡空間裏,一位女性就以親身經歷提出了反證,她説,女性在35歲上下凍卵,其實是為了第二胎作準備。在30多歲的時候她可以和丈夫生育第一個孩子,但是等他們準備好要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女性卻已經錯過了最佳生育年齡,這時候凍卵就成了他們明智的選擇。

也就是説,凍卵不但不是為了逃避生育,而且是為了給生育創造條件。

而且,就算逃避生育,也是她的權利。 


單身女性為何要凍卵?

前面討論的主要是已婚女性,單身女性對凍卵的需求,不會更少。

有人會認為,父+母+孩子才等於一個完整的家庭,單身女性凍卵,形式上就難以接受。這裏涉及三個問題:第一,單身女性凍卵是為了晚婚而做的保障;第二,單身女性凍卵是為了不婚也有孩子;第三,人們對於家庭的想象到底是什麼?

第一,單身女性凍卵是為了晚婚而做的保障。當代女性在打拼事業的同時,也可以自由選擇愛情,如果僅為了生育而結婚,那這樣的婚姻不一定會幸福,而孩子在不幸的家庭中所承受的各種不幸,也會造成社會問題。女性凍卵以後,可以更定心地尋找自己的人生伴侶。

第二,單身女性凍卵是為了不婚也有孩子。不婚女性有沒有生育權?既然造物者賦予了女性可以孕育生命的身體,不婚女性當然就有了生育權。

有人會認為這樣的家庭是畸形的、不完整的家庭,那麼,這是不是就代表離婚也不被允許?因為單親家庭也是不完整的。

女性想要成為母親,這符合人性。

第二個問題也就帶來了第三個問題,人們對於家庭的想象到底是什麼?

傳統觀念告訴我們,一男一女的結合,家庭和睦、孝順長輩、生兒育女、子孫滿堂,這才是一個幸福、完整、正確、主流的家庭想象。然而,這樣的圓滿背後其實排除了很多人,丁克家庭、性少數、不婚者—他們是一個隱形且龐大的羣體,也是應該被看到且正視的羣體。

事實上,我們很多的觀念是被社會“建構”出來的,也於是,這種觀念是可以被打破的。

社會越來越開放、越來越多元,單身女性凍卵其實更加代表了這個社會的進步。


技術不是藉口

孫偉醫師提出的技術不成熟和濫用並非毫無道理,不過,對待不成熟的科技和可能被濫用的工具,人類的態度從來不是禁止,而是在實踐中促使它成熟,訂立相關規則來規範運用、防止濫用。否則,就沒有眼前這一切,汽車、手機、互聯網……

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一刀切往往是做不到的。就算國家禁止單身女性凍卵,很多有經濟能力的人可以選擇國外的服務,而跨越國境意味着經濟能力,帶來的結果將是女性能否享有“生殖保險”,完全與金錢掛鈎。這是一刀切的道德風險,也是立法的大忌。

許多人還是不能理解,凍卵和存錢不一樣。存錢是隨時可以花得出去,但不願意花,或者不敢花,而凍卵是當下沒有條件使用,而把卵子的最佳狀態保存下來,留給合適的時機。也就是説,凍卵不是逃避生育,恰恰是為了生育。

“凍卵”也相當於給晚婚、晚育、丁克家庭和單身女性的一劑“後悔藥”。人的想法隨時隨地在改變,往往計劃趕不上變化,也許年輕的時候打拼事業、還未尋獲人生的另一半、不喜歡孩子的人,隨着年齡的增長,反而想要孩子了。凍卵也就相當於給自己買了份保險,保住自己擁有後代的可能性,保住自己在最佳年齡的優秀卵子,這於己、於社會都是有利的。

無論如何,在這一問題上,應該讓人選擇。讓女性從“最佳生育年齡”的焦慮中解放出來,更積極地投入工作事業、社會參與、個人生活,讓科技協助女性更便利、更安心、更豐富地綻放她們的人生,讓兩性不再是來自“火星”和“金星”的兩個物種,讓我們的社會更加和諧、多元和包容。

如果説社會是大海,那麼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女性的生育權需要被社會看見和重視,讓廣袤無垠的大海温柔地接住這個社會上每一個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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