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命理街的“算命老師”

在台灣,多數人都有算命的經歷,一位熟人才30歲,就已算過5次。在大中華文化圈裏,台灣人對算命的接受度,可謂名列前茅。紅塵多可笑,道不盡人間百態。

作者:姜雯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0-06-17

“我們原本看八字2000元(新台幣),看紫微斗數2000元,現在疫情期間優惠,全部打半折,兩個一起看算你1500元。”找到第一位算命老師的時候,我就因為疫情而獲得了打折優惠。

求神、問事、卜卦、論命、看風水,這些早已融入台灣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一條街”式的算命“產業”,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種必需的消費。

在對周圍的人做了一番小調查之後發現,多數人都有算命的經歷,一位熟人才30歲,就已算過5次。在大中華文化圈裏,台灣人對算命的接受度,可謂名列前茅。

談及此事,似乎稀鬆平常,有的人會説很準,有的人抱怨“老師”只學了點皮毛就出來算,有人則説,準不準是其次,生活需要心理安慰和心理暗示。

我試圖走進去,深入地看看。


命理街

位於台北萬華地區“龍山寺”地鐵站下面的“命理街”,是號稱全島最大“算命基地”。上面是香火鼎盛的艋舺龍山寺,下面是滿滿的算命鋪。每間鋪子約莫1.2坪(1坪約等於3.3平方米),總共45間。

大部分算命老師都坐在自己的鋪子裏,人來時望你一眼,有緣者進。也有人積極地拉攏生意,拿出中文和日文的算命項目熱情介紹。每間鋪子都有自己的裝飾,有的貼着與本地名人的合影,有的則貼滿與日本明星的照片,有的立着被哪家電視台採訪過的燈箱,有的打着“鐵口直斷”的宣傳語,也有人的佈置簡單幹淨,桌上放着一台電腦。

這天是6月5日的傍晚,艋鉀龍山寺早就聚滿了信眾,觀世音菩薩像在傍晚的霞光下佛光閃閃,其他各路仙人如月下老人、文昌帝君殿前也有人排隊祈願。人們虔心跪拜、擲筊、求籤,擲筊正反一次得籤,再連續擲筊三次正反才能確認是此籤,有人求而不中,有人已在解籤。還有人坐在殿旁,拿着串珠,搖首擺手,口中默唸。

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的關係,龍山寺已經少了許多觀光客,連着命理街也是門可羅雀。而同樣位於台北行天宮附近的地下命理街也是一樣,此處分東西兩側,總共22間算命鋪,冷冷清清。走過去時,算命師傅都會抬眼對你招手,有人西裝筆挺,有人白髮飄飄,有人年輕靚麗。我數了下,22間算命鋪關了14間,大部分關門的算命鋪招牌上都寫着“日本語OK”,有的鋪子還在“徵命理老師”。看得出來這裏曾經的繁榮,窄窄的地下街,一邊是算命鋪子,另一邊是一條長凳,供人等待。我在網上的視頻裏也看到,日本遊客曾坐得滿滿當當,據説這裏是日本旅遊書裏介紹的必逛景點之一。

有人從一間鋪子出來,我以為他是客人,他説自己也是算命老師,現在到處閒晃而已。“因為疫情都關了,遊客進不來,做日本客人的都關了。現在還開着的,都是開很久,做本地客人的。你要算,遇到好老師就是貴人。”

我看了眼某間算命鋪的項目:卜卦一項500元,八字論命2000元,手相人相2000元 ,精論流年3600元,感情合婚3600元,總和論命5000元……每個項目按時間計算,超過15分鐘加1000元。算命老師看上去也就20來歲。

除了這兩條專門的命理街,饒河街觀光夜市也有不少算命攤位。在小吃攤販的叫賣和食物香氣之下,人流前胸貼着後背,只能緩慢行走。當中是小吃攤販,一旁則有些算命攤,八字、紫微、鳥卦、米卦、靈龜卦、米卦、塔羅、寵物算命……

“寵物算命是用寵物來算命,還是算寵物的命?”我問道。

老師正在幫人算,旁邊算塔羅的答:“是讓你和寵物溝通。”

“怎麼溝通?”

“拿一張照片就好。與寵物感應以後,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我看了看這個算命老師,覺得不夠有“仙氣”,擺擺手。四下巡望,希望找到閤眼緣的人,找到那個我生命裏的“貴人”—那個至少我在電視或網絡上看過名字的算命老師。


樹葉算命

摘一片樹葉,無需告知生辰八字,就能論命。台灣唯一一位用樹葉就能相命的算命老師張天耀,即端坐於饒河夜市嘈雜的人流裏。

“老師,我想看感情。”

“那你摘一片樹葉。”

那是一盆普通的盆栽,樹葉長得鮮綠,但也並無特別之處。我隨手摘了一片拿給老師,他一手把樹葉置於我的掌心,一手將我的手指來回輕輕擺握三次,閉眼默算後告訴我:

“你的家族會有婚姻上的問題,這種基因會遺傳到你身上……”

“你很有才華,但事業宮普通,容易叫好不叫座……”

“你不適合與大家族住在一起……”

期間有人前來問痣,老師的算命攤位旁也能點痣,“痣無好痣,除非是和皮膚的顏色一樣。那種黑色還長毛的,尤其不好。你的出生年月日是?”

路人答過後,張天耀説:“你經營婚姻要很用心,除非丈夫很讓你。”

“我還沒結婚。”

“命就是命。我不敢説這顆點掉就能紅鸞星動,但光看那顆痣,不是孤鸞命,就是婚姻會不順。”

路人繼續問:“但人家常説我這顆點了不太好。”

“眾説紛紜。”

路人想了想,説:“我還是去鐳射吧,那個比較放心”。

我和張天耀約了採訪時間,6月8日,於他在附近開設的佛堂內。

這間佛堂就位於饒河夜市附近,脱鞋上樓,其內佈置隆重。張天耀穿着一身白衣,戴白色的圍巾和帽子,引我進入最裏面的屋子。他坐在一張黑色的大皮椅上,背後是他的畫像,我與他對桌而坐,今天不問命,問往事。

張天耀如今已經八十幾歲了,教他樹葉算命的老師來自湖南長沙。

那是20世紀80年代末,張天耀去大陸賣CD。他在“中華商場”內批發了當紅的鄧麗君、小虎隊等的CD,從台北到日本,再從日本飛到上海,再到廈門,足跡遍佈大江南北。

有次來到長沙,與友人吃飯,有人問他:“張先生,你們那有沒有人算命,等會兒要去一個老師那,摘一片樹葉就能算命。”

穿越巷子來到老師家,那是一個80多歲的老先生,長沙口音濃重,友人幫張天耀“翻譯”。摘完樹葉感應以後,老先生言中了他幾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張天耀大驚失色。自此以後,每次去大陸,張天耀都會提着伴手禮順道去看望這位老先生,久而久之,產生了拜他為師的想法。“對不起,傳內不傳外。”老師拒絕了他。據説,老師當年在西藏得此祕法,也是“傳內不傳外”,因為得緣,他才學到此法。後來張天耀與他的孫女結婚,才名正言順地學到“樹葉算命”。

回來以後,張天耀先到基隆、桃園等城市去算。“那時候人圍得滿滿的,大家都覺得好奇。”

“正式掛牌營業,我是第一代。不敢説樹葉算命百分之百準確,但命理中關於事業、婚姻、健康、財運等,我都能算。”

“什麼樹葉都可以,只要是真的樹葉。”張天耀説樹葉有一定的磁場靈氣,與人體骨骼所產生之陰陽配合,通過學習,他能夠感應這種磁場。

除了“樹葉算命”,他還有“佛發算命”,拿頭髮來感應,價格更貴,也更為複雜。“中國那麼大,算命的方式無奇不有。”一算就是31年。張天耀當時從夜市起家,即便現在有了佛堂,也仍會在閒暇的時候去夜市算命。因為念舊,怕年紀大的客人找不到他。在夜市算命的價格也比較便宜,純屬為了廣結善緣。

二三十年前,張天耀的客人98%都是本地人,10年前開始,有超過1/3是慕名而來,或在夜市剛好看到他的觀光客。

命理之外,張天耀又自己鑽研了風水。採訪結束的時候,張天耀特別問了我的出生年份,看了看羅盤,告誡道:“以後你買房子要南北向,你是東四命。” 


八字、鳥卦

“水晶真的有用,水晶店就不會倒。和尚尼姑唸經有用,肚子就不會痛了。算命不補運,就等於看病沒有開藥。”

我在網絡上看到這位廖和村老師如此“實在”,便前往龍山寺地下街尋他。廖和村的算命鋪位就在一眼看得見的地方,不用七彎八拐,讓命理老師用“熱切”的目光等待。

他的鋪子上方掛着他與蔡依林、林心如等明星的合影,鋪子前面用紅柱黃字寫着“良心道德,實力看命運”,一旁的白板上則是“專精八字,破除兇運”。從外面望進去,門口守着的是他太太,以及籠子裏一對白色文鳥。

“你要算什麼?”他太太問我。

“我想找廖和村老師算命。”

“算一項還是全部。”

“全部吧。”她把廖和村找了過來。

廖和村戴着眼鏡,頭戴一頂紫帽,身穿白色褂裝,笑眯眯的很接“地氣”。

鋪子上頭是中央空調,冷風嗖嗖,我穿着短袖,廖和村見我沒穿外套,讓他老婆遞來了一隻熱水袋。

問過我的出生年月日時,廖和村翻着手上的《萬年曆》和其他破到用膠帶一頁一頁粘起來的“古書”,書上被他用紅筆做了很多標記。

“你看書上都有寫,不需要用手指頭推,手指這樣推會推錯。我告訴你八字怎麼來的,很多人給人家算,連八字怎麼來都不知道。”他一邊翻書一邊唸叨,“算命不補運,就等於看病沒有開藥。很可惜這50年來,很多人用補運斂財。水晶幾十萬,騙人的啦。”

廖和村解釋,“年月日時”是“四柱”,“四柱”則分別有一個“天干”和一個“地支”,加起來總共8個字,即人的“八字”。“天干”由“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循環使用,“地支”則由“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也就是十二生肖組成。“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依次相配組成60個基本單位。

“我跟你説,算命很簡單,60年輪一次,嘿嘿嘿嘿。”他一邊笑一邊講解。

“算命,古聖賢就給他設定好了,古聖賢的統計資料會準。現在不準,是因為算命的人不給你知道。”

“姜小姐你這個命有兩個極端,往好的方向是六合,沒結婚旺長輩、旺自己,結婚了旺夫旺子女。但如果朝不好的方向發展,就是六破……”

聊着聊着,他把寫有我八字的紅紙交給太太,讓文鳥為我的感情卜上一卦。“好不好,鳥卦比我準。”

“為什麼?”

“它有靈性。”

只見太太打開鳥籠,左邊的鳥不出來,右邊的鳥啄了米,叼出三張卦。三張卦攤開在我面前,分別是“夢中求筍”“綁馬放走牛”“前進思後退”。

“好啊,100分。非常好。你今天花錢很值得。”我聽着心歡喜。

聊了約莫1個小時,廖和村在紅紙上寫下他的評語,並讓我在“財庫”補個“戌(狗)”,“正緣、工作、貴人、儘速達成”四個方面分別補“午、醜、酉、亥”,也就是“馬牛雞豬”。

“補運要補生肖,這是我祖傳的。而且生肖背後不能刻菩薩,我外公發明刻福字。不然你帶着菩薩進出廁所,那是不敬。”廖和村説這些都是祖傳,外公就是算命的。他19歲開始記命相學資料,讀古聖賢的書,至今已經算了31年。先前在家裏算了15年,後來這裏的地下街改為“命理街”,他是第一批進來的,在這裏又算了16年。

他拍着胸脯説,算命就是要有責任感和道德觀。“算命的人假如沒有舊客,早晚會結束掉。一定要細水長流,才會有親朋好友介紹。騙了人,客人就會斷掉。”

我謝過老師,拿着他寫在紅包袋上要補的物件,去尋他指定的商家。我問商家,你們是和廖和村老師有合作嗎?

商家告訴我,附近有的工藝品店大多會與算命老師合作,抽個幾百元,但他們家沒有。“廖老師的客人要買的最貴的東西也就300元,很多都是這種20元一顆的錢幣。再給他抽成,我們還能賺什麼。沒有合作,我們也不會推薦老師給客人。”

聊開了,店家告訴我,有一次廖老師看客人很不順利,乾脆不收錢。而有的老師客人進去時和出來後的價格不一樣,她印象最深的一次,一個客人算完要買一萬多元的東西。“那個客人後來再也沒來,一定以為我和那個老師配合好。我自己也學佛,不需要那種多餘的錢。” 


玄空神數

命理街走過了,夜市、佛堂也去過了,但其實台北還有很多“很有名”的老師不在命理街,我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謝達輝老師。謝達輝60多歲,擁有3個碩士學位和一個企業管理博士學位,目前在攻讀第二個博士學位,也是“中國命相卜顧問協會”理事長。

見到他的時候是6月8日晚上10時,他剛教完晚上的課。因為台北不好開車,謝達輝騎着一台摩托車,特地多為我準備了一個頭盔。

他説自己沒有特別體質,純粹是以學理的方式在論命。17歲的時候讀高中,語文成績全校第一名,語文老師看他文言文讀得十分順暢,便問他有沒有興趣學八字,自此一路研究至今。

他精通子平八字、紫微斗數、風水堪輿、手面相學、文王卜卦等,還結合“梅花易數”和“三元玄空”,獨創了一套“玄空神數系統”。

“中國的東西,離不開陰陽五行。”相傳梅花易數是宋朝邵雍所著,但比較像是江湖上的算命師集結出來的東西,謝達輝按照八字的系統再加入其他多種元素,才創出了“玄空神數”—五行的相生相剋由五個圈圈組成,分別是體卦、用卦、變卦、上互卦、下互卦,在作判斷時,這比梅花易數更為簡單。

用這套方法,謝達輝曾經在電視台預測股票,每個禮拜都要上一次,連續講了12年。他説準確率不能保證100%,但有一定準度。“否則早就被電視台刷掉了。但我本身從不買股票,要超然在股票之外談股票,準確度才會高。”

他也幫人看風水。有一次,客户同時找了“會通靈”的人去看,謝達輝幫他改了風水,“通靈”的人又改成別的樣子。來回幾次後,“通靈”的人直接前來拜謝達輝為師。

謝達輝解釋,“中國五術”包括“山、醫、命、卜、相”。“山”為修行,“醫”為中醫,“命”為命理,“卜”為卜卦,“相”則包括面相、手相、風水等。

八字和紫微是算命,前者以太陽為中心計算,後者以月亮為中心計算,兩者可以結合起來互相參考。卜卦則是一件事的吉凶,風水堪輿屬於卜卦,分“陽宅”和“陰宅”,陽宅關係到一家吉凶,陰宅關係到一族吉凶。“所以説,卦理不精,誤人一事;命理不精,誤人一生;地理不精,誤人一族。”

謝達輝快速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下各種卦象代表什麼,八字紫微出自何處,我聽得雲裏霧裏。見我不懂,他説比喻給我看,問了我的生辰八字,在手機裏輸入後看了一眼,就迅速在筆記本上寫起來,加加減減後,他抬頭告訴我:

“從八字可以論斷你一生的大致情況,你的傷官星太強,傷官星是一種思想的星,所以你會無時無刻在思考,海闊天空,感性者,直白……也因為傷官星強所以相對要小心感情問題……”

“那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地出生的人,命運會不會相同?”我問。

“會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我強調隨機性大於系統性。系統是這個人的命,但隨機性則是後天環境。”

“那人的命運可以被改變嗎?”

“人的命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就是冥冥之中會走向這條路,但還有一個大運,每個人都不一樣,這就是我剛提到的後天環境。”他舉了個例子,水稻要在南方,高粱在北方,否則都長不好。又例如,有個人的生辰八字和關公一樣,關公生在山西,而此人生在南方。此人出生時,算命先生説他會“封侯拜相”,但他拼命讀書最後仍考不取功名。他覺得算命是騙人的,就決定去研究算命,還給自己做了一個“鐵口直斷”的旗子。有一次到了武漢的黃鶴樓,看到樓前有個老朽也寫着“鐵口直斷”,過去一算,恍然大悟,老朽道:“生在北方,封侯拜相,生在南方,與我同行。”

“中國算命和西方算命有什麼異同之處嗎?”

“算命是統計學,但也離不開心理學。算命的過程中,算命師扮演的其實是心理醫生的角色。只是西方推崇心理醫生,我們更偏好算命。”

我們聊到麥當勞關門趕人,又在路邊聊起了面相學。謝達輝認為面相學的準度也非常高,最被推崇的是曾國藩的《冰鑑》。裏頭説面有九骨,也就是九陽骨,可以從面相去看出一個人成就的高低……

我似懂非懂地結束了這次訪談,夜色已深,謝達輝騎着摩托車載我去地鐵站。

採訪完這麼多算命老師後,我覺得頭很暈。


版權聲明

本刊及官網(南風窗在線)刊登的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於文字、圖片、聲音、錄像、圖表、標誌、標識、廣告、商標、商號、域名、程序、版面設計、專欄目錄與名稱、內容分類標準及多媒體形式的新聞、信息等)未經南風窗雜誌社書面許可,不得轉載、摘編或以其他形式使用,違者必究。

版權合作垂詢電話020-61036188轉8088,文小姐。